她语气又急又快:“清一学宫禁止弟子私下斗殴!”
“它禁止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不是都做了么?”
凤潇声定定的看着她,道:“那我一起。”
“诶?别啊。”盛凝玉一把拽过她,凑在她耳畔嘀嘀咕咕,“你快去找你们凤族靠得住的长老,先把状告了,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我打也打了,他们还得受罚,岂不美哉?”
少女头戴莲花冠,上头的珍珠流苏一甩一甩,得意的冲她挑了挑眉毛,又转头看着前方那人和他的朋友们,冷笑道:“有本事就上!我盛凝玉练剑多年,就是为了不受这种闲气!”
凤潇声最后找来了凤族长老,可来的不止是凤族长老,还有当年剑阁之尊宁归海和其他人。
有人笑道:“归海啊,这一学宫四十九条宫规,对旁的人是禁制,对你徒弟,倒像是行为准则一般。”
后来凤潇声才知道,此人是褚家家主,元道真人褚远道。
于是在那个雪日里,盛凝玉被罚跪在了正殿中思过,不许用灵力护体。
凤潇声就站在殿外。
那日,盛凝玉跪了多久,凤潇声就在外等了多久。
隔着一道雕花木门,盛凝玉不用灵力,凤潇声也没有用灵力。
迎着来往众人古怪的目光,她无聊的看起了雪,可直到雪染白了她的眉宇眼睫,风潇声还是没看懂这红尘中的文人骚客都爱写的雪,有什么好瞧的。
就连盛凝玉也喜欢。
可依她来看,这雪再纷飞,再洁净,都比不上那轮明月。
凤潇声百无聊赖,她看倦了雪,开始数起了正殿门口的白玉阶,一遍又一遍,总算等到了身后大门打开。
盛凝玉伸着懒腰从里面出来,一见她,果然怔了一怔,快步向她跑来,握住了她的手。
“凤小红,你怎么在这儿?”
冰冻依旧的手掌终于再次传来了温度,凤潇声硬邦邦的回答:“闲着无聊,在数台阶。”
凤潇声猜测,自己吹了那么久的冷风,一定狼狈极了,可那人却没有拆穿。
她只是姿态懒散的挂在了她的身上,下巴蹭着她的肩膀,用灵力不着痕迹的融化掉了那些雪,然后扬着笑侧过脸,问她:“所以有多少阶?”
“四十九阶。”
温热的体温传来,凤潇声顿了顿:“你在里面如何?”
“黑死了。”盛凝玉打了个哈欠,抱怨道,“他们故意不点灯,还不让我用灵力!可恶,都怪之前看过了那些人间鬼谈......”
凤潇声凝眸,不信道:“你连鬼都敢杀,还怕?”
“??这根本是两回事!”
盛凝玉从她身上下来,重重地踩着雪地,恼怒道:“你不知道那里面多恐怖!若是富丽堂皇也就罢了,偏偏还弄得素雅极了,上面挂的也不是我熟悉的帷幔,还是画像??我的天啊,一群会动的老家伙的画像齐刷刷的盯着你!或许就有那么一两
个正通过画像,在用分神看你,你半点都不敢逾越......嘶,凤小红,你想想看有多吓人!”
寂静无声许久。
盛凝玉将面前平整的的雪地都踩得乱七八糟,这才过瘾,满意的点了点头。
此时,她忽然意识到身旁的安静,转过身,看向了身后的神族小公主:“凤小红,怎么了?”
在这一瞬,终于破晓,拂日之色温柔投下,恰似夜中月光微扰,却又远远不及其皎洁疏朗,普照世人。
凤潇声快步向前,低声道:“以后,我陪你。”
“哈,那感情好,我这人就喜欢热闹,最怕一个人啦!”
前方之人笑了出声,转回头继续踩着雪,在雪面上蹦蹦跳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过,你好事儿陪着我就行,像这种挨罚的,陪着我作甚?能少一个是一个!”
少年最好面子,被人戳破,心中的歉意在瞬间化作泡影。
那时的凤潇声冷笑一声,嘴硬道:“当然是好事陪你,坏事,我躲都来不及呢!”
“从那时起,不止是这白玉阶,哪怕清一学宫正门到剑阁不过五百步的路程,我也陪她走了快一百年。”
只有将她送回剑阁,看她平安进入其中,凤潇声才会离开。
“而现在,那群人居然把她一个人在山上,丢在雪中。”
凤潇声偏过脸,良久后,低低一笑,这一笑不似沉稳矜贵乃至于这些年已经传出“宽和”之名的逐月城城主。
若是大长老还在此,定然会发现在那双犹如染着炙热火光的眼中,还住着一甲子前那个骄傲飞扬的凤族小公主。
“他们怎么敢的啊。”
丰清行安静的听着,直到凤潇声蓦地停下脚步,转过头,声音冷淡。
“我去后,若有要事,你按我先前的布置先行处理,勿要让他们再生事端。”
丰清行是她的人,凤潇声并不担心他有二心。
果不其然,丰清行并没有任何阻拦,颔首道:“少君放心。”
几乎是同时一声清越的凤鸣响起,一道雪白的身影翩然起行。
凤族之中,所有人都能听见,是他们的少君出行了。
皑皑白雪之中,有一人独自伫立其上。
天日在一瞬间被巨大的羽翼遮蔽,光亮消失之时,盛凝玉绷紧了身体,继而却又松开。
罢了。
事已至此,躲是躲不开了。
这么一想,盛凝玉对着凤潇声挑起眉,率先扬声道:“这凤羽大氅真不错,快给我披上。''
这一声出现,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凤潇声脚步停滞了片刻,旋即低声道,“哪有你这样一见面就要人衣裳的?”
不错。
看来这些年,凤潇声是真的修身养性,脾气变好了许多。
若是当年的凤潇声,怕是要冷笑着,直接开口说她“不要脸”了。
盛凝玉这么一想,面色更加松快,她着纷纷扬扬的白雪,肩上,衣领都落满了雪。
她还是旧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快给我。”
凤潇声手下意识伸到了凤羽大氅系口处,可临了临,却又松开了手。
凭什么都要按照她的话来?
凤潇声冷笑一声,在距离盛凝玉几米之停住了脚步,打定主意这一次再不要顺着她的话走,再不要被她拿捏在股掌之中。
这是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算不上疏离,但也远远不及以前亲密。
“你要我衣裳做什么?”
盛凝玉笑了笑:“凤潇声,我冷啊。”
先前还秉承着骄傲矜持,打算赢下这次见面的凤族少君陡然僵在了原地。
-凤潇声,我冷啊。
是了。
她遭人暗害,没了修为,没了灵骨,在棺材里躺了六十年。
......A+E
这个以往下学晚了,都嚷嚷着怕黑要人陪着的家伙,一个人,在棺材里躺了六十年。
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在凤潇声反应过来之前,不止大氅,大氅的主人,也已拥住了她。
盛凝玉一怔:“凤潇声,之前??”
白若浮云的凤凰身后张开了几乎可遮天蔽日羽翼,炙热的温度消融了所有冰雪。
骄傲的神族垂下高贵的头颅,温柔又眷恋的,将面前的凡人完整的纳入怀中。
“没关系。”
感受着埋在颈窝处的温度,盛凝玉心脏久违的感受到了跳动。
但同样的,盛凝玉知道,她和风潇声之间,隔着血海家仇。
她自虐般的、低声的、反复的提起:“我是说你的兄长??”
“没关系。”
凤潇声忽得一笑,她偏过头,声音擦过盛凝玉的脖颈,带着炽烈到可以灼烧万物的温度,却又发着颤的卑微。
“盛凝玉,哪怕你现在给我一剑,也没关系。”
曾经的凤潇声以为自己在乎。
她在乎盛凝玉对她的态度,在乎盛凝玉对她的隐瞒,在乎盛凝玉总是不告诉她前因后果,习惯性的一人承担所有。
她以为自己还有万万年的时候,去和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盛明月辩个清楚,比出胜负。
可是盛凝玉死了。
她死在了那昏天之地,死在了众人的口舌里,死在了每一次提及“剑尊”二字,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中。
弥天之境流过多少修士和魔族的血,同样留下了多少凤潇声的脚印。
她一步一步,丈量过每一片盛凝玉曾走过的土地,试图寻觅任何一丝她可能留下的踪迹。
......六十年了。
一甲子的光阴啊,骄傲天真的神族小公主从未觉得时光如此漫漫。
往事纠缠,若山水重重,是非对错,如困兽樊笼。
这六十年里,凤潇声无数次在脑中演算推理,天平的两端是昔日的争执与愤怒,是被背叛时的惊愕与伤痛,是两人之间的胜负与过错??
“盛凝玉。”凤潇声抱紧了她,一字一顿,“我已经不在意了。”
可爱意不休。
它贯穿了所有的是非,刺透了所有的愤怒,消磨了所有的争执,在漫长的日与夜中,所有的尘嚣皆化作寂寥,唯有它疯狂的在体内喧闹,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凤潇声。
她是当世无二的剑道之尊,她是所有人崇敬的迢迢明月,她是唯有风潇声知晓的,在所有的万籁俱寂和众生喧嚣时,心头忽然会冒出的声音。
【凤小红,你别总呆坐在这里呀,我们一起出去转转,怎么样?】
那时年少,不知爱恨,只觉天光乍破,日出拂晓。
但她消失了。
于是光阴苦,万物空,红尘寂寥。
直至那时,凤潇声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会有一人,抵得过千千万万色,平得了是是非非错,让她甘愿放弃从小到大所遵循的条条框框和刻在凤族骨子里的处事准则,在神族的琉璃似的心头镌刻上她的名字。
只为一人。
一言一句,铭记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