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的,她面上扯起嘴角,撩起眼皮,冷嗤了一声:“你自己识人不清受了伤,疼不疼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关我何事。”
盛凝玉见此松了口气,同样玩笑道:“这可不止疼不疼的事儿,你是不知道,我怕黑的毛病都快被那棺材里躺得那六十年治好了。”
这话一出,轻松的氛围顿消,凤潇声再次没声了。
盛凝玉:“......”
打扰了。
是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正想着该如何跳过这个话题,手腕处却传来了一阵温和的灵力。
“别动。”
说着“关我何事”的话,凤潇声却反扣住盛凝玉的手,虚虚环在她腕间,指尖落在那最新的伤痕,小心的用灵力为她修复着伤口。
这是盛凝玉自己撕扯开的,直接埋入了灵骨,此刻尚未完全愈合。
她看出盛凝玉并不信任他人,故而没有叫凤族医者来为她诊断,可眼下,凤潇声是真的忍不住了。
凤潇声:“鬼沧楼的拍卖会即将开启,我会去一趟。”
言下之意,似乎不打算带她一起。
盛凝玉没有争辩,她轻巧问道:“说起来,那两个褚家的小孩还好么?”
凤潇声:“我将他们留在了凤族,过些时日,自然会送回清一学宫,到时候褚家来不来接,就是他们的事了。”
此次魔种之事动静极大,清一学宫中,不乏有门派将自己的弟子暂且带回。
随着两人的交谈,掌下的伤口愈合了许多,起码不再是皮肉翻卷的样子了,凤潇声满意的颔首,下一秒,却又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似的轻声开口。
“你的身份,怕是瞒不了太久。”
对此,盛凝玉接受良好。
“能瞒一时是一时,我也没指望能一直装下去。”
只是清一学宫,她是一定要回的。
不知为了灵骨,更为了她不全的记忆。
只是这些,盛凝玉还没想好该如何和凤潇声说。
又或者,她不确定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和凤潇声说。
盛凝玉想到什么,提醒道:“褚长安很看重那个叫褚乐的弟子,若是留在凤族,恐怕会生事端。’
凤潇声嗤笑一声:“若非他看重,此事更好解决。”
盛凝玉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不认同,她抿住唇,声音有些紧绷:“若非如此,你想如何解决?”
“自然是??”
凤潇声地止住话头。
她看向盛凝玉,自己的至交好友。
空中浮云游动,慢慢遮蔽了晴日,
衣着华丽精致的凤潇声一寸一寸的收回手。
今日,她为见盛凝玉,特意换了少君霓裳。
红色的衣角处垂着珍贵的赤红宝石,两肩更有精细的凤凰图腾纹路,赤穗流苏缀下,环佩叮当之间,好似一直凤凰翩跹翱翔。
然而今日盛凝玉一句都没有夸赞她。
一句都没有。
凤潇声端坐在座位上,和对面斜靠柱子、没个正行的白衣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像是一尊被世人遗忘的神像,随着阳光被云朵遮蔽,所有鲜活生机都缓缓从她身上斑驳脱落,而她的唇也慢慢下沉,最后停在了一个最完美的弧度。
一个,属于凤少君的弧度。
“那么,盛仙君觉得,我会做什么?”
饶是盛凝玉再迟钝,也能从“盛仙君”这三个字里察觉到不妙,她眨着眼看向风潇声,并不躲避和她对视,半晌后,笑了一声。
她向后靠去,懒洋洋的扬声道:“我以为,凤少君也会威胁他们,要剥取他们的皮呢。”
凤潇声一怔,继而脸色发白,近乎透明。
“我......我那时不知......”她的语气听起来慌乱又虚弱,断断续续,像是堵在了喉咙里。
盛凝玉心头不忍,却还是没有出言安慰。
有些问题既然存在,只靠回避,是没有用的。
想起凤九天的话,盛凝玉更是心中自嘲。
“即便那日你说原谅了我,可是风潇声,我当真,亲手杀了你的兄长??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恨到他人不敢提及,恨到改了银竹城的名字,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和我相似之人都杀个干净。”
这些事情,都是横在盛凝玉心头的刺。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若是怀疑凤潇声变了秉性,她就更不该说这些话。
可是盛凝玉忍不住。
她实在不知道凤潇声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位少君表现得极为在乎她,待她极好,连带着凤族之内也无人敢在她面前造次,哪怕是之前那几个最恪守规矩的长老,这几日,也没有一人敢在她面前出现。
可是,凤潇声又把她排除在一些事情之外。
比如凤君之事,比如鬼楼的灵骨。
凤潇声并不让她知晓全貌。
她或许不该这样直白的发问。
但盛凝玉想,她大概还是当年那个盛明月。
只是从原先的完全不能忍,变成了现在的能忍一时。
至于更多,就完全忍不了。
这么一想,盛凝玉觉得自己的性格也有些好笑,她兀自笑了出声,弯起眼,笑容疏朗,眉宇张扬。
依稀之间,可窥见当年剑尊之风华。
她玩着手里的酒杯,看也不看风潇声,却微微摇了摇头,语调上扬,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轻慢:“整整五日了,少君从未让我出过门。”
“难道我们的少君一时兴起,打算把我囚在凤族之中,留下来,慢慢算账?”
到底是多年好友。
盛凝玉完完全全猜中了,面前这位凤族少君心头最晦暗,最阴诡的想法。
凤潇声蓦然抬首,疾言道:“我从未想要与你算账??我怎么会再与你动手?!”
盛凝玉对上她的眼瞳,冷静道:“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凤潇声撑着桌子,张了张口,复又闭上,无力地垂下头。
她的脑中,无数画面纠缠。
蜒在手腕的伤口、满身的鲜血、破损的灵骨、空荡荡的没有本命剑的腰侧……………
蜿
盛凝玉已经受了太多苦痛。
这还只是她看得见的。
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盛凝玉又遭遇了什么?
凤潇声根本不敢想。
她的灵骨不全,甚至不记得是谁伤了她,若非如此,怎会连剑阁都不敢回?
凤潇声颓然的坐下:“???????留在凤族有何不好?”
她只是想要她留下来。
留在这里,在她身边。
起码,只要有她凤族少君在一日,盛凝玉就可以安稳一日。
盛凝玉站起身走到凤潇声的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凤小红,我没你想象的那样脆弱。”
凤潇声抬起头,怔怔不语。
“少君,客人来了。”
沙哑的声音自外传来,几乎是同时,一道银绸从亭外的半空中探入,四周风气,如雪的衣袂落地。
“少君。”谢干镜站在盛凝玉身前,温声道,“凤君有要事相商,唤少君过去。”
凤潇声下意识看向盛凝玉。
有了正事,盛凝玉也放下先前的纠葛,她上前一步,握住了谢干镜的手,示意凤潇声自己无事:“你先去吧,我正好有话要与他说。”
凤潇声脑中思绪纷杂,饶是再不甘,经过了方才那一番争执,她也不敢再留下。
不然岂不是坐实了那些诛心之言?
凤潇声闭了闭眼,终是道:“我先去,一会儿回来,再来寻你。”
言罢,赤红色的衣角如一簇火焰凭空燃烧,继而溶于空气中。
盛凝玉盯着凤潇声消散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的想到,这小凤凰,今日似乎没有披那个雪白的鹤氅?
凤潇声被众人簇拥而行,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直到步入正殿前,电光火石之间,她猛地想起一件事。
当日清一学宫门口那让褚季野丢尽颜面的、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青鸟一叶花的风清都传讯来询问她的“替身案”中,似乎也有谢干镜的参与?
他当时是怎么说来着?
“哈,未婚道侣……………”
凤潇声咬牙切齿的吐出了这几个字,面容彻底阴沉了下来。
怪不得她当日如何都不想让此人见到盛凝玉,而且看这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比当年看褚季野那狗东西还不顺眼!
诡计多端!
居心叵测!
不安好心!
仗着有一张丑………………勉强看得过去的脸,就趁虚而入勾引他人!
说什么“要事相商”,哈,不愧是魔尊,当真是好手段!
然而任凭风潇声此刻内心如何愤怒,却再也改变不了谢干镜见到了盛凝玉的现实。
此刻,凤潇声已行至于殿前,殿内诸多人都听到了播报,凤潇声来不及再回去,她只能黑着脸当场抽出一节纸鸢,咬着牙用灵力镌刻下了几个字,随后化作漫天纸鸢悉数向一个方向飞去。
殿内大长老看得眉头紧锁,但碍于此刻有事相商,不得不忍了又忍。
谁知,这位主进来,眉梢一动,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反对隐瞒凤族兰息夫人入魔一事。”
“方才见你和凤少君,似乎都面色不虞。
谢干镜走到她身后,散开她的头发,重新梳理起来。
他轻轻松松的就将头发挽成了好看的形态,又不止从哪儿摸出了一根木雕的莲花簪子,为她簪上。
盛凝玉笑了笑:“起了些小争执罢了。”
她没有问,身后的谢干镜却主动开口,向她坦诚自己这些时日的行踪道。
“我三日前就到了凤族。本想来寻你,却恰好听见凤君神殿在谈论你的事。”
见盛凝玉的注意力被他勾起,谢干镜弯起眉眼,形状漂亮的眼中笑意潋滟。
他的嗓音泠泠,好似碎玉落入溪水中,无端就让人放松了下来。
“当日少君不惜顶撞凤君,也要为你据理力争,想来,你们二人之间,应当是有误会重重??”
话音未落,一堆赤红的信笺鸢自四面八方涌入,被盛凝玉拾剑用剑鞘截停后,“哗啦啦”的掉落在地上,似满地红梅。
盛凝玉嘴角一抽,几乎预料到了什么。
然而不等盛凝玉将其收起,如玉似的手快她一步,拾取了一只并递了过来。
“似乎是少君的灵力,这样匆匆,应当是什么急事了?”
顶着对方笑吟吟的眼眸,盛凝玉顿了顿,硬着头皮慢慢展开手中信笺鸢,果不其然,唯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谢干镜此人居心叵测!谨防挑拨离间!】
她缓缓回过头,恰对上身后谢干镜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无辜的面容。
盛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