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后来啊,你的师父宁归海横空出世。”
凤君讲了一个俗套的故事。
无非就是身家显赫的少年郎从来习惯了自己样样榜首,可后来平白无故被人压了一遭。
“之后么,褚远道和你师父熟悉起来,关系瞧着也还不错。”
“他曾说过,成王败寇,若是能成天下第一,哪怕用些手段又何妨?只是那时,我们以为他只是玩笑。”
然后呢?
然后就是魔种横空出世,勾起人心中欲念无数,就连.....就连风君也被其蛊惑。
“但您后悔了。"
盛凝玉盯着他道:“为什么?”
凤君:“一人。”
他涉足其中是为她,他脱离其中,也是为她。
他心中欲求是求她长生,求她喜悦,从此岁岁年年人间相伴。
但她不愿。
那便罢了。
盛凝玉勾起一抹笑,带着些许散漫的不敬:“看来这人世红尘是真好啊,连凤族神君也不能免俗。”
凤君没再回应。
盛凝玉又道:“我听闻千山试炼会提前开启,但十一门派难齐聚。”
凤君“哈”了一声,意味深长道:“有人在你之前,就提过此事。
盛凝玉从不喜欢这些似是而非的言语交锋,她直白地提起了那个名字:“谢干镜?”
一个两个。
怎么说话都这么直接?
要他看来,那褚家家主也别折腾了,凑他们两个成一对算了。
凤君不耐烦道:“是是是!是他!本君应下他凑成千山试炼之事了,行了吧!”
盛凝玉从善如流:“那我换一个要求,凤君前辈,你能不能告诉我,褚家那阴阳镜真的可照阴阳前尘事么?”
这就换了称呼了。
凤君一眼看穿她试图套近乎的目的,自然不会被骗。
“可以,但若有人刻意遮掩天机,阴阳镜恐难以辨认。
盛凝玉:“那传闻里,只要将一人血骨和另外一人的旧物放在阴阳镜上,就可以辨认出他们是否有血缘关系??此事为真么?”
“是真的,褚远道用过此法,只是那阴阳镜后来被削弱的太厉害,更在当年几近被毁,如今…………"
“哦,这您不用担心。”盛凝玉思绪已然飘远,随口就道,“被我灵骨温养了这些年,这镜子怎么也该恢复了。”
凤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在明白她的意思后,稀奇的看了盛凝玉一眼。
天下地下,没见过有人能拿自己的灵骨开玩笑。
就连他这样爱兰息,也从想过要剖出自己的灵骨。
凤君最后转过身,逶迤的长袍层层叠叠的在他身后旋起,仿若曾经他踏足过的人间山川。
旧日曾觉得人间太短,他有足够时日渡尽。
如今方知,那一个个曾不被他放在眼中的“蝼蚁”,聚在一起,也足够将一个凤君的琉璃心啃食殆尽。
“若你实在好奇,你可以想想自己忘了什么,毕竟你师父那人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关于那则预言,不妨去天机阁走一趟。”
凤君撤开了隔音阵,又恢复了一贯的神君威严。
他不过一抬手,所有人都被传出了凤君殿外,唯有耳边留下了一道苍老的嗓音。
“盛凝玉,不要忘了你答应的事。”
原不恕没有理会前来接引的凤族长老,直直看向盛凝玉:“何事?”
盛凝玉一笑:“我会去见一见兰息夫人。”
凤潇声遣退周围人,快步走到盛凝玉面前:“你去见他做什么?”
盛凝玉:“凤君将所知之事告诉了我,按照约定,我要去见兰息夫人。”
不等凤?声再度出生阻拦,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若是一定要去,就由我陪着吧。”
盛凝玉?然回首,面露惊讶没有半分作伪:“阿燕姐姐,你怎么来了?”"
那站在水池旁,一袭墨梅衣裙恍若簪花仕女般的美人,不是香夫人又是谁?
“木镯碎了。”她看向盛凝玉,眼中是化不开的心疼,“我担心你。”
盛凝玉:“真的没事。”她捅了捅身边的风潇声,对她努努嘴,又对香夫人道,“我真的不疼,不信你问凤少君!少君秉性尊贵,从不屑于骗人的。”
凤潇声不认识香夫人,但见盛凝玉熟稔的模样和称呼中,猜出这是她的长辈,周身气势柔和下来,对香夫人颔首:“她这几日在凤族内修养,身体好了许多。”
香夫人微微点头,婉声道:“明日我要去为那位兰息夫人诊断,明月就与我一道去吧。”
原不恕走到香夫人身侧,一言不发的握住了她的手。
他一锤定音:“应凤君之邀,云望宫来人不少。今日暂且先做修养,此事明日再说。”
将众人送回凤族住处后,凤潇声回到了凤君正殿中。
凤君正在处理杂事,见到凤潇声的身影,笑了笑。
“看来你将凤族治理的不错,这一个两个的,都想来了。"
凤潇声上前一看,是青鸟一叶花的拜帖。
凤潇声了然:“飞舟之事,原不恕顾忌盛凝玉的身份,以压住消息为主,但他手段强硬,青鸟一叶花自知理亏,由副宫主出面,赔了不少好东西。”
凤君:“那盛明月知道么?”
凤潇声:“她不在乎这些。”
凤君笑笑,垂下头,似乎不经意道:“别不是在骗你吧?”
凤潇声心口发紧,闷闷的疼痛传来,低声道。
“......舅舅,我知道的。”
凤潇声一直知道盛凝玉在骗她。
她骗她只要收回灵骨就能恢复如初,她骗她身体没什么问题,她骗她一点都不疼,她甚至想旧事重提,用“凤时闻”之事再来骗她吵一架。
她想躲开她,自己一个人走上结局未知的路。
唯有这件事,风潇声绝不可能答应。
她在凤君的脚边坐了下来,目光有些茫然的室内转了一圈,最后紧紧的盯住了那盘糕点。
“她又吃了三块糕点。”
凤君瞥了一眼那盘子,收回目光,兀自饮酒:“不是你特意放在哪儿的么?就她口味清奇。”
“以往归海可从不爱吃这样浓的口味,他只爱喝银竹酒,每次来都要从我这儿偷个三五壶......”
“舅舅,她以往只爱吃极甜和极酸的东西,挑剔的很。”
而这桌上的,是凤潇声命人特意制成的糕点,将灵药碾碎混在其中。
她尝过一口,又苦又辣,难吃极了。
可是盛凝玉还是吃了下去。
“她怎么就吃了呢?"
这几日来所有藏在心底的钝痛在这一刻爆发,一抽一抽的,像是要将神族的琉璃心寸寸片去。
凤潇声将头埋在膝上。
她想起曾经在清一学宫见到的盛凝玉,又想起这些时日凤翩翩汇总在她案桌上的讯息。
在课室,在四时景,在灵水梦浮生。
点点滴滴。
“这就是为何,我们以前总是告诉你,不要与人族修士来往过密。”
一声叹息传来,大手落在了风潇声的发顶。
“凤族冷心冷情,是活得最好的模样。”
可一旦认识了人族修士,他们就会贪恋人间种种,只是一晌光阴流淌,爱恨都太匆匆。
故人已去,所有的悲欢都会成为一人的光景。
“可我不后悔。”
凤潇声将头从膝上抬起,扬着脸,看向风君,语调有些沉:“您后悔么?”
凤君挑起眉:“若我后悔,我又何苦做这恶人,愣是逼你的明月小友,去见兰息?”
“您看得通透。”
凤潇声短促的笑了一声,她站起身,对着凤君挥了挥手。
“盛明月或许有愧疚,我可没有。”
若是兰息夫人当真敢仗着当年风时间之事,利用盛凝玉的愧疚之心,折辱于她,那她定然不会忍让。
对此,反倒是盛凝玉看得很开。
她对谢干镜道:“其实这没什么。”
"我杀凤时间,是因为他欺辱凡尘中人,此事我不认为自己有错。”
原殊和在一旁插话道:“您本就没错!”
自从知道盛凝玉陷入魔种幻境后,他就急得团团转,又担心盛凝玉的身体,又担心谢干镜丢失的灵骨。
只是下面还有药有灵、金献等人需要他安抚照顾,师妹纪青芜更是时不时对着那金玉琉璃珠里的梨花发呆。
于是原殊和只能强作镇定。
原不恕宽慰他:“其实谢干镜也陷入了魔种幻境。”
他话一出口就被香夫人捂住了嘴,但还是晚了一步。
原殊和更焦虑了。
原不恕很难解释这件事,索性就把他带上,在征得了盛凝玉的同意后,将她的身份告知了原殊和。
然后,家中就又多了一个无条件维护明月剑尊的人。
香夫人偏过头,看向盛凝玉的目光十分慈爱:“我和殊和想到了一处。”
盛凝玉笑了起来,她步履轻盈:“这是因为,你们是我的亲友。”
“换而言之,我杀风时间是因他所做之事,而风时间的母亲因我杀了她的儿子而恨我,这是人之常情。”
眼见所有人都露出不赞同的目光,盛凝玉诡异的产生了一种自己被溺爱的错觉。
她今日特意避开了凤潇声,找了个凤潇声与人会面的时候去见兰息夫人,就是不想再闹出什么事端。
一个母亲恨杀了她儿子的人,再正常不过了。
盛凝玉目光转了一圈,最后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
“??对吧,谢干镜?”
盛凝玉充满暗示的想看对方。
她相信,谢干镜绝不会因为这话而反驳她。
和阿燕姐姐那些天然站在她立场上的人不一样,谢干镜虽似乎与她关系极好,但也被她伤过一剑,甚至想过要杀她。将心比心,他定然能置身事外,理解她的意思。
果不其然,谢干镜微微一笑:“你说的在理。”
这就是为什么她选择让谢干镜一起的缘故了。
别看他笑得温柔好看,本性冷得和山上白雪一样,若有什么事,也好借他的身份平息。
盛凝玉哈哈一笑,又说些闲话,最后在一个清幽的宫殿前停下了脚步。
侍女们鱼贯而出,两边每过一处都有凤族侍卫把守,比起凤君殿,竟也不差什么了。
香夫人先行进入,没多久,侍女们再次出来,对盛凝玉道:“我家夫人请您进去。”
盛凝玉颔首,对谢干镜嘱咐道:“若无大事,无需入内寻我。”
她举步向前,药香与兰花的气息袭来,盛凝玉收敛了笑容。
在第三重帘幕外,香夫人与盛凝玉错身而过,她停下脚步,兰息夫人的侍女提醒:“夫人,这边走。
香夫人看了眼盛凝玉,她拍了拍原殊和的肩,低声嘱托了几句,目送他离去好久,神情淡了下来。
兰息夫人的侍女们面面相觑:“夫人......”
“让他们先离开吧。”香夫人语气难得没有了温度,“我就在此。”
隔着一道幕帘,是她最后的退让。
比起他们的紧张,盛凝玉反倒自在。
她步入其中,看到了坐在珠玉之上的美人。
与许多人想的憔悴不同,这位兰息夫人容颜娇美,面容年轻,长发如瀑,只用一根兰花挽起,越发衬得她如空谷幽兰,清理脱俗。
只是这位幽兰美人并不看盛凝玉一眼,兀自对着镜子把玩着自己手中的环,数十颗珍珠玉串从她指缝中流淌,落在地上,发出珠玉碰撞的叮叮脆响。
兰息夫人咯咯笑起来。
一颗金珠?落,盛凝玉弯腰捡起,递到了美人的面前。
“兰息夫人,许久不见。”
兰息夫人笑声一顿。
没了她的笑声,室内彻底陷入静默,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停滞。
窗外,原本透过竹帘传入室内的斜阳转换,随着最后一丝光影落下,好似昭示着什么开启。
侍女们纷纷屏息凝神,静默的落针可闻。
兰息夫人冷冷抬头,满脸都是厌恶。
发白的唇角扬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这么多年,还未多谢大人当年饶妾身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