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凝玉没有直接回到云望宫的住处。
今日兴致高,剑阁弟子邀他们同行,盛凝玉欣然应许。
剑阁弟子住在夏时景的天骄阁中,众弟子一路互相招呼着,队伍竟是越来越庞大起来。
终于到了剑阁住处,原先还在嘻嘻哈哈的众人不自觉的屏息凝神,变得沉寂下来。
毕竟这可是剑阁!
无需任何前缀,普天之下,独一无二,仅此一个的剑阁。
然而随着灵水梦浮生开始在身边流转萦绕,弟子们的神情逐渐变得松散开来。
由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凤九天带头,往灵水梦浮生上放了许多凤族银竹蜜饮,众弟子纷纷自掏腰包,而事情的高潮,发生在青鸟一叶花的弟子一扬手,一个白色瓷坛落在灵力集成的水流之上。
“这是......”有弟子疑惑的嗅了嗅,震惊的回过头,“这是“满堂花''?!”
“清一学宫之内禁止饮酒!”
“但偶尔犯一次宫规,也没什么吧?”
“五十遍宫规,换一晌贪欢,值了!”
“这酒可真香啊......”
三言两语之间,众人早已做下了决定。
他们欢呼着,每个人的姿态都放松了下来。
“嘶!哪有你这般喝灵茶的?牛嚼牡丹!”
“这就算了。”有弟子痛苦的拍着桌子,“我说你们云望宫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这么苦的糕点做成蜜糖甜糕的形态?!"
这是药有灵的注意,见有人上钩,少年满意极了,嘿嘿一笑,和隔壁的同伙金献遥击掌。
“兵不厌诈!谁让你们平日里总觉得我等医修百无一用?”
那人被苦的又狂喝了四碗银竹饮,对原殊和控诉道:“原师兄,你看他!”
原殊和放下手中酒,认真解释:“这糕点是用上好的灵草所研制而成,虽味苦,却能消除疲累,淡除经脉阻塞之处......”
盛凝玉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另一边,半壁宗的弟子抬手扔出了一连串的烟火,纪青芜在一旁看得认真,盛凝玉想了想,问她要了几枚金玉琉璃珠,将灵力诸如金玉琉璃珠内,向上一抛,瞬间将绚烂的烟火固定在了空中,令其一遍又一遍的绽放开。
夕阳之下,碧瓦朱檐,火树银花,漫天璀璨。
弟子们发出一阵欢呼,盛凝玉混在其中笑了笑,找起了衣袍,悄无声息的退到了人群之外。
起风了,有些冷。
烟花坠落之下,火光倏地照应在每个弟子的脸上,摇曳而轻薄的灯火,将他们开怀的模样照得明亮。
一刹之间,似残梦余温流淌。
盛凝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勾起了一个笑,找起外袍,转过身,慢悠悠的向外走去。
重建的清一学宫里,格局并未改变太多。
盛凝玉穿过那好似幻梦浮舟中的的亭台楼阁,绕开许多纵横的青瓦之路,来到一处池中。
碧水环绕,雾气升起。
宛若剑阁的秋塘寒玉池。
就在盛凝玉刚刚升起一丝对昔日的怀念之情时,一道黑白之影飞速的掠过湖面,以一种迅猛又不失敏捷的速度,雄赳赳气昂昂的直冲她而来!
对此,盛凝玉早有预料。
她当即后退一步,在那鹤翼即将扑在自己脸上之前,率先倒在了地上。
仙鹤小小的黑豆眼中全是困惑,张开的翅膀向后急急刹停,它见盛凝玉倒地不起,似乎极为担忧,伸长了脖子,以一种古怪又曲折的姿态凑到了盛凝玉面前。
“嘎??啾?”
盛凝玉拍了拍它的头,苍白的面容满是故作的虚弱:“大黄,你太重了,以后不能撞我了,知道么?”
仙鹤:“嘎嘎!嘎嘎嘎哈!”
“以前是以前,那时候我多厉害啊,现在我什么都没了??不信你闻闻我的灵骨,是不是少了好大一截?”
盛凝玉撩开衣袖,将满是伤痕的手腕送到了大黄面前,故意虚弱的咳嗽了几声,气若游丝道:“哎,不是故意不见你,是我被人困住了,那个地方很黑很黑,我出不去了,没法来见你。”
“嘎!”
“杀?不用你动手,我自会处理。”
盛凝玉蓦然笑了起来,她试探着伸手抱住了杀气腾腾的仙鹤,见它不拒绝,又用脸颊在它柔软修长的侧颈蹭了蹭,左手从星河囊内摸出了一枚从方才浮生梦上顺来的甜糕。
盛凝玉一向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此刻更耐心的哄着仙鹤:“但这段时间,我应该还不能常来找你,你也别总想着来找我,等处理完了这些事,我......我会来看你的。”
至于能不能回剑阁,她却也不敢保证。
赶紧哄好大黄,免得这家伙下次见她时再次控制不住,若是在鬼沧楼开启前被太多人发现,可就麻烦了。
盛凝玉慈爱地看向怀中仙鹤,将手往前送了送,拍了拍它的头:“吃吧。”
仙鹤大黄显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见盛凝玉如此哄着它,脾气都好上了许多,眼睛溜溜的转了一圈,低着头轻轻在她掌心一啄??
“嘎!!!”
盛凝玉被它骤然撞开,猝不及防之下,天旋地转,眼看着整个人就要后仰倒下!
她此刻灵骨不全,对灵力的把握远不如昔日精准,不敢妄动灵力,贸然初见又唯恐惊到大黄,随手一抓,本也没想抓到什么,谁知竟然真的有一截柔软的衣料被她捉住。
盛凝玉松了口气,眼睛没抬就随口:“谢干??”
余光划过那截衣袖,骤然没了声响。
蓝色衣衫,袖口处纹了一圈的黑白阴阳八卦阵。
有匪君子,姿若修竹,端坐轮椅之上,正静静地看着她。
也不知看了多久。
盛凝玉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要松开手,然而左手还留着糕点,碎屑悉数落在了下方之人的膝盖上。
盛凝玉:“......”
完了。
全完了。
别的先不说,这个师弟有多爱干净,盛凝玉是知道的。
或许是出身不错又从小患病的缘故,他未入门前,就很得家中人宠爱,入了剑阁后,除却几次比剑的时候,上一次见央修竹如此狼狈,还是那日梨花夜雨中。
盛凝玉心中冷凝一片,只觉得自己和央修竹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再度雪上加霜。
哈哈,只希望央师弟别和宁骄一样,动辄出手引傀儡之丝,视人命如草芥就好。
“大黄只吃甜糕。”
百般思虑中,盛凝玉想也不想,捏着大黄的脖子,恍惚道:“我给的就是甜糕。
这话出口后的下一秒,盛凝玉陡然意识到不对,却见那人探出手指,捻了一点膝上的碎屑,毫不在意的放入口中。
盛凝玉一怔,立即道:“这东西脏了,你若想吃??”
“师姐。”
央修竹放下手,一字一顿道:“这糕,是苦的。”
他的神情冷然,似乎全然对面前之人毫无情感,却与之相对的,是他的目光。
从始至终,央修竹的目光都没有从盛凝玉的脸上挪开。
像极了那雨夜。
盛凝玉的心头一颤。
只是那夜里,她轻松洒脱,不为任何事牵绊,能无拘无束的坐在轮椅上和央修竹肩并肩的赏一夜剑阁的雨。
可现在,她身份尴尬,更有牵扯到旧日阴谋,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为何要认出她呢?
他不该认出她的。
盛凝玉垂下眼:“大概是拿错了,央长老勿怪。”
她转身想走,被捏着脖子的大黄却不让。
仙鹤没吃到可口的糕点,顿时不满极了,叼着她的衣袖向上扯了扯。
衣料拉扯下,右手腕间的伤痕蜿蜒交错,清晰可见。
央修竹眼睫颤了颤,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了衣袖。
他记得的,盛师姐口味与剑阁清雅不同,她喜欢吃极酸的梅子,和极甜的、加五倍糖的蜜花糕。
央修竹不知道她那状似莲花的蜜花糕是从哪里来的,但他又一次在练剑台上输了比试,萎靡不振时,师姐递了个给他。
那一次,央修竹难得失控,喝了不知多少灵茶,才压下了口中那甜?到发苦的滋味。
他迟疑的看着盛凝玉:“这糕点,为何这般甜?”
盛凝玉掀开衣袍就地而坐,一边神态如常的吃着糕点,一边对着他长吁短叹:“连这般好吃的糕点都不懂欣赏,你这人,真是不配吃糕点!”
央修竹一顿,慢慢的放下手,抿了抿唇,糕点的甜?在此刻发着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