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金献遥开口,盛凝玉自顾自向前走去。
“我不会出错。”
她可能会走错这世间的任何一条路,但绝不会走错鬼沧楼中的路。
药有灵和金献遥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半点不敢远离,盛凝玉不知如何,竟是绕过了那些鬼楼的鬼使,然而还不等她再往前,却听见了一声隐含着怒气的嗓音。
“不能进?”
盛凝玉微微侧过头,看了眼为首之人。
一身浮光色的长袍,颜色偏浅,两肩上各坠着长长的流苏,五官生的清雅俊秀,隐约让盛凝玉觉得有几分熟悉。
不过比起她认识的那人,这位的眉目间自有一股养尊处优之气,这可惜此刻他身上爆发出的戾气,全然破坏了五官的优点,连那本还算装得文雅的笑意,都变得扭曲起来。
没那么好看了。
盛凝玉有些遗憾的摇摇头,脚步不停地向前。
“无声少爷……………”
“闭嘴。”
玉无声仗着自己是九霄阁阁主的儿子,也是如今玉氏仅存的血脉,他一路大摇大摆的进了鬼楼,更是做足功课,想要压众人一头。
孰料,却在这里碰了钉子。
“敢问这位鬼使大人吗,为何不许我选最上面的云顶间?”
玉无声隐忍着开口,可他大抵是许久都未曾这样做小伏低过,以至于整个表情看上去都很僵硬,十几分奇怪。
鬼使动作机械的拦在他身前,不言不语。
玉无声身后的家臣身后寒毛倒竖。
不比玉无声这些年被骄纵的不知世事,这些九霄阁的长老家臣可是心里清楚,这位鬼楼楼主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一剑无双意,动静天下闻。
这位鬼沧楼的宴楼主可从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当年在剑阁时,尚且有归海剑尊管着他,底下又有师弟师妹需要照料,整个尤在束缚之中。
可现在呢?他入鬼道就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难道还怕做一些“弑杀妻弟”的名头吗?
玉家一位年迈的家臣在众人的眼神示意中,到底上前一步,沧桑的叹了口气:“无声少爷,勿要多言,不要给小姐......给寒掌门添了麻烦。”
他们本以为这样能劝到这位玉家独苗,谁知听了这话,玉无声愈发不甘。
他之所以敢在众人畏惧的鬼沧楼中如此放肆,其中最大的原因,自然是他血缘上的姐姐寒玉衣是鬼楼楼主情之所系之人。
可同样的,玉无声又深深的怨恨着寒玉衣。
他恨她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一切??父亲的宠爱,九霄阁的地位,美满幸福又顺遂的道途。
比起曾经被九霄阁阁主捧在掌心千娇万宠长大的大小姐“玉寒衣”,玉无声不过是一个被接回来的私生子。
私生子。
一个来路不明的存在,一个用来代替“玉寒衣”的存在。
九霄阁中有永远为她保留的小楼,最高的亭台之上镂刻着她幼时习琴所谱写的第一张曲谱,往下的洞天瀑布中,有她最爱的水帘秋千……………
玉覃秋不许任何人动属于“玉寒衣”的东西。
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的大小姐再也不会回到这九霄阁中,他也依旧坚信着,他爱的女儿,一定会回到他的身边。
刚被接回家的玉无声并不知道这些渊源,而那时寒玉衣还叫“玉寒衣”,她也还在九霄阁中。
玉无声在一个贫穷困的小门派中长大,骤然被玉家找回,进入九霄门中,不亚于进入了仙境。
父亲玉覃秋慈爱宠溺,几乎予取予求,长姐玉寒衣虽带人疏离却也对他温和。
玉无声被幸运冲昏了头。
直到四十年前,长姐叛出九霄门,前往了云梦泽独立门户,而玉无声在玩闹时,不小心砍断了昔日长姐亲手种下那一树梨花。
周围侍从当即跪了一地,玉无声却觉得没有如此严重。
见那位从小门派中一路跟着自己的老管事颤颤巍巍跪下的模样,玉无声满不在乎道:“不就是一棵树,断了再接起来便是,父亲难道还??”
灵力骤然袭来,玉无声被掀翻在地,他在地上狼狈的滚了又滚,顷刻间从一个衣着华丽的小仙君,成了落入泥潭不足惜的野狗。
浑身的经脉都因灵力的侵入而胀痛,但最令玉无声无法接受的,还是他头顶的那个巴掌印。
然而玉覃秋却没有如以往那样去搀扶他,他立在那断裂的梨花树下神情似哭非哭,语气却平静的吓人。
“谁许你进她的房间??谁许你动我女儿的东西?!”
玉无声愣了一下,几乎忘了脸上火辣辣的疼,怔怔的抬起头:“父亲??"
“休要如此唤我!”
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延后,玉无声的视线一片模糊,耳旁似乎有什么人在焦急的规劝,口中喊着“家主息怒是看管不力”等言。
玉无声心中有什么好不容易重建的东西,再度碎了一地。
他再度清醒过来时,那位跟着他的老管事已经消失无踪了,玉无声怔怔的站起身,问道:“许管事呢?”
新的管事垂首,毫无感情道:“许管事被带下去了。”
带下去。
好一个带下去。
玉无声张嘴想要笑,可眼角却流出了什么。
从那时起,玉无声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玉寒衣”还活在这世上一日,他就永远越不过她去。
可偏偏,她还不珍惜。
她怎么能不珍惜!
他定要给父亲证明,自己才是最优秀的玉家子弟,他一人就足以撑起九霄阁的门楣,无论是如今的寒玉衣还是旁人,都越不过他去!
比如今日鬼沧楼之行。
他势必要得到那截剑尊灵骨,以此献给父亲!
玉无声此生要争的,就是一口气。
他的眼神沉了又沉,带着一股势在必得之意,稍稍顿了几秒,他敛去神情的不悦,再度对那些鬼使行了一礼,瞧着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小公子。
“既如此,我就不为难大人了。”
他转身就要离去。
“咦?”
缀在玉无声身后的家臣发出了一声疑惑的气音,这声音很小,近乎自言自语,然而在静谧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玉无声止住了脚步,偏过头,神色中划过一丝不悦。
那不小心发出声音的家臣慌乱的抬起头,自由侍卫将他压下,玉无声脚步不停,须臾后,那位先前劝说他的老家臣上前,弓起身,低声道:“少爷,他说见到有人一跃而起,落在了云顶间中。”
玉无声豁然旋身,或许是错觉,在某一刻,他竟真的觉得那黯淡了许久的云顶间中,闪过了一道剑光。
谁在他前?!
几乎就在这一刻。
拍卖会上光芒大盛。
那负责拍卖的鬼使正笑眯眯的开口:“此物本该放在后面,但今日拍卖会场上,怕是许多宾客都冲着此物而来,故而楼主应允我等将其提前。’
鬼沧楼的拍卖会场上为之一寂,许多原本还在高谈阔论,互相恭喜得偿所愿的人蓦然止住了口,他们藏匿在阴影之中,宛如一场无声又滑稽的皮影戏。
不过片刻,宾客席上的人就再度坐直了身体,他们呼吸急促,脖子伸长前倾着向场中望去,眼里几乎燃烧着火光??其中写满了贪婪与渴望。
屏息凝神间,竟是落针可闻,无一人敢开口。
在如此诡谲的气息之下,鬼使说出了那最后的一句话??
“今日最后一物。”
“剑尊,灵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