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叔叔则变得更加苍老,更加沉默寡言,也更忙。
大年三十,星光在墨色的天野,洒下疏离的清辉。
澜香雅苑里,满地爆竹碎片,像是雪野里盛放的一朵朵木棉花。
比邻而立的两幢别墅,挂满大红灯笼。
窗外落雪纷然,窗内我靠在林川忆肩旁,继续听他讲俄狄浦斯的故事。
虽然我在疗养院早就看完了,可还是想听他读给我。
我渴望正常人的声音和体温,渴望进入正常的群体。
从五岁起,林川忆就代表着另一个正常而美好的世界,让我心驰神往。
那天林叔叔很晚才回来,貂皮大衣落满雪花,手里捏着一个e的蓝色信封,叼着烟走进我家,推开我卧室的房门,看一眼搂着我的林川忆,顿了顿,说:“小忆,你先出去,我跟沫沫说些事情。”
林川忆放下那本书出门时,我还嬉皮笑脸地伸手跟林叔叔撒娇:“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林叔叔却欲言又止地坐下,语气沉沉地递上那个信封,告诉我:“你爸给你联系了一家东京的私立大学,想送你去学服装造型设计,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明天早晨的飞机……”
“我又不会日语!我不去东京!”
一瞬间,我就吼出了浓郁的哭腔,跳下床,跟林叔叔正面对峙。
“你爸让你提前去,就是想让你先熟悉熟悉环境,那边的日语班也给你报好了。”
林叔叔瘪着嘴巴,有点心软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其实林叔叔也觉得,有点太纵容你了,你已经快一年没有上学了,一直这样下去,你在天堂的妈妈多伤心。”
“那我回学校上学就好了!为什么赶我走?”
我的嘴唇轻轻抽搐,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大颗大颗的泪水,在眼睛里翻滚,从小到大郁结在心里的繁乱心绪,一口气全都吐露出来:“你们这些大人,根本就不顾我的心情,我不是木偶,不是皮球,凭什么不是想控制我,就是要把我踢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抱歉,沫沫,这次,我站在你爸那边,你看来是非去不可了。”林叔叔说完,叼着烟斗走出我的房间,目光凌厉地瞪了门口的林川忆一眼。
我的眼里却根本容不下林川忆,双眸涣散失焦,整个人无力地瘫软下去,趴在一片冰凉的地板上,脸上的泪水,仿佛也变得和地板一样失去温度。
林川忆跑进来蹲到我身边,轻轻搀扶起我,抬手捧着我的脸颊,拭去我脸上的泪水,一句话也没有说。
门外林叔叔那台黑色奔驰引擎发动的声音,不知好歹地嗡嗡作响,搅得我心烦意乱。
我狠狠推开林川忆,泪水纵横的脸上,竟然不自觉横生出恨意来:“别碰我!你和林叔叔一样!和你那个悍妇妈一样!这根本不是我的家!我也不是你的邻居!更不是你妹妹!我没有家!也没有家人!”
被我推倒在地的林川忆,冰雕一般的五官,轻轻颤动,痉挛的苍白双唇,张了张,又闭上,皱着眉低下头,脸上从未有过的委屈,让他比当年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哀伤的孩子,他像每次一样低声对我说:“你还有我阿。”</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