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肆愣在那里,一时之?间竟然没法反驳。
“真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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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二十年七月十八,乐陵公主府有一场小小的家宴。
永安郡主十五岁生?辰,十五岁不是大操大办的年纪,但永安自打生?下?来就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疼爱,她的生?辰,大家自然都要赶来庆贺一下?。
黄昏时,门口停了一辆马车,上面先下?来一道身影,然后?伸出手去扶里面的人。
“安儿去江北府办事,还不知道赶不赶得?回,要是赶不回,卿儿又要闹他了。”姜肆握住萧持的手跳下?马车,被萧持稳稳接住,两人对视一眼,萧持给她一个“就知道你要跳”的眼神,笑容温柔。
“江北一路上都在下?雨,路不好走,耽搁也是正常的。”
再如神化一般的人,也有老?去的那一天,人抵不过岁月蹉跎。
可有的人再被蹉跎,身上气?势不变,心智不改,从头到?脚也是从容。
萧持拉着姜肆的手踏上台阶,让她小心脚下?,姜肆还在刚才的话题里:“卿儿等不到?他,要哭鼻子,今天不好收场。”
“让他爹娘自个哄,与我们无关。”萧持先把他们一家撇干净了。
正说着,身后?传来落轿声,两人回头一看?,发现是满头白发的嬴懋。
“爹!”姜肆挥挥手。
嬴懋下?了轿子快步走过来,腿脚一点也不像年过花甲的人该有的样子,他看?了萧持一眼,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眉头一皱,也没说什么,萧持面色如常,把手往前抬了抬,好像是故意的。
姜肆打了一下?萧持的手,瞪了他一眼。
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多大的人了幼稚不幼稚。
“陛下?,皇后?娘娘。”嬴懋想?要行礼,被姜肆制止,“爹,你这是做什么呀,今天是家宴,没有君臣。”
嬴懋弯身:“不敢不敢。”
姜肆见自己这个半道认回来的爹说话阴阳怪气?的,又瞪了萧持一眼。
萧持清了清嗓子:“岳父大人不必多礼。”
“成!”嬴懋飞快挺直腰板,拉着姜肆就往里走,边走边道:“闺女?,我跟你说,叠刚从江南那边回来,这一路上可有意思?了,爹还惩治了几个大贪官,你夫君治理天下?的能力还是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啊,下?面官场太?乱了太?乱了……”
萧持听着岳丈大人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批评,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静了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脚跟了上去。
韩北野跟萧锦昭得?到?消息去二门迎人,又是一番见礼,姜肆看?俩人身后?没有人,看?向萧锦昭:“卿儿呢?”
萧锦昭大大的眼睛大大的苦恼:“听说太?子殿下?赶不回来,闷在房间里生?气?呢!”
姜肆跟萧持互相看?了一眼。
就知道!
韩北野不笑的时候脸色很瘆人:“总觉得?跟谁有些像。”
萧锦昭瞪他:“有什么话你就明说,不要拐弯抹角!”
韩北野眉头一挑,被那么多双眼睛注视着,最后?只说道:“像我。”
惊起一片笑声。
不多时,萧锦辞也过来了,雍容矜贵不变,铁打的公主流水的男侍,脸上还是照样容光焕发。
秦姝绾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姜肆看?她身后?没人,投去问询的目光,她摆摆手道:“他怕过来扫了大家的兴,所以不敢来了。没事,咱们吃咱们的,你不用在意他。”
姜肆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事情都过去多少?年了,再说也跟他无关,我早就不在意了。”
秦姝绾嫁给了王谡,王谡没有在朝为官,而是跟她一起一刀一剑走天涯,成了一对神仙眷侣,只是姜肆与王家有龃龉,不常亲近,所以王谡总是躲着他们。
秦姝绾抿着唇笑了笑:“你是不在意,架不住我那个表哥介意啊,还有梁王殿下?,恨不得?要整个王家陪葬。”
王家如今只剩王谙一人还在朝中,其余族人都回了琅琊,知道在京城不受重用,他们索性断了这个念想?,不再期待恢复往日盛名。
姜肆不觉得?萧持记仇,但也不跟秦姝绾争论,反正她的确是不想?看?到?王家人。
快开席时,还不见小寿星。
韩北野命人去唤,刚走到?门口,韩又卿就走了进来。
她继承了萧锦昭的七分模样,身量却很高挑,应该是随了韩北野,小郡主眼睛红红的,站在门口张望几眼,没看?到?想?看?到?的人,眼中满是失望。
当初萧锦昭有孕时,很多大夫都说会是个男孩,所以韩北野就准备了一个男孩的名字,结果生?下?来是个女?孩,萧锦昭觉得?“又卿,有情”,女?孩男孩都很配,于?是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卿儿,快过来坐,挨着叔公!”
嬴懋冲她招手。
韩又卿不动,萧锦昭看?到?女?儿失望的样子,就心疼了:“这个安儿,说好的陪我们卿儿过生?辰,怎么言而无信呢!”
韩北野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太?子殿下?有公事在身。”
萧锦辞说:“非得?要安儿陪着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
嬴懋也说:“是啊,非得?要安儿陪着吗?”
此时,姜肆萧持四目相对,韩北野萧锦昭两相对视,四个人都互相看?了看?,分外尴尬。
后?知后?觉的爹爹娘亲此时才品尝出一丝不对味来,韩又卿已经走了过来,给几个长辈请安。
“卿儿给陛下?、娘娘、爹爹、娘亲、姨母、叔公请安。”
“每次我都是最后?一个,”嬴懋拍了拍身边的位子,“卿儿过来,挨着叔公坐。”
韩又卿点了点头,四双眼睛追随着她,就在她快要落坐时,忽然听到?“砰”地?一声。
韩又卿愣了一下?,大家一齐看?向外面,接二连三的响声让韩又卿满面愁容褪去,她脸上爬上喜色,飞快地?跑出正厅,一抬头,就看?到?天空中绽放的烟火,照亮了整个公主府。
大人也好奇,纷纷离席出来看?。
韩又卿拍手欢呼,高兴地?手舞足蹈,姜肆看?了看?萧持:“你准备的?”
萧持摇头。
萧锦昭看?了看?韩北野:“肯定不是你准备的。”
韩北野噎了一下?,最终道:“嗯。”
萧锦辞摇头:“也不是我。”
嬴懋跟着摇头:“更不是我。”
“难道……”
门口忽然出现一道身影,月白长袍,长身玉立,他背着手走进来,韩又卿第一个看?到?他,开心到?无以复加,在震天响的火树银花中,兴高采烈地?飞奔过去。
“太?子哥哥!”
姜遂安适时抱住冲向自己怀中的人儿,抱她在空中飞了一圈,然后?才放到?地?上。
韩又卿抓住他胳膊:“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答应你的事,怎么可能失约。”姜遂安抚了抚她头顶。
韩又卿舒服极了,低头吃吃笑着。
两个人站在那说了一会儿话,姜遂安才走过来给几位行礼。
本是阖家欢乐的时候,大伙的气?氛却有些怪异。
开席时,韩又卿跟姜遂安约定,明年过生?辰也要在一起,姜遂安答应了。
韩又卿笑嘻嘻说:“说不定明年太?子哥哥就成婚了,我就多了一个嫂嫂,又多了一个人疼!”
空气?静了静,姜肆又看?了萧持一眼。
好像猜错了?
姜遂安扒了一只蟹酿橙给她,堵上她的嘴,模样有些不高兴:“别瞎想?。”
姜肆又看?向萧持,两眼震惊!
猜错了,又好像没猜错!
一场生?辰宴就这样在微妙的氛围中结束,夜晚,姜肆与萧持回宫,姜遂安则是直接回了东宫。
蜿蜒静谧的甬路上,宫人们执灯走在前头,两个人走在后?面,姜肆还是有些晕晕乎乎的,觉得?此时的心境很奇妙。
姜遂安早就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但姜肆不想?为了太?子之?位牺牲他的个人想?法,所以从未催促过他,姜遂安自己一直都不太?着急,所以她也不着急。
今日突然的,好像发现了儿子的小心思?。
“你说,安儿是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萧持紧紧握着他的手:“你不喜欢卿儿?”
“喜欢呀。”
“那你怕什么?”
姜肆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萧持,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怎么了?”萧持替她拢了拢碎发。
姜肆望着他的眼,深邃双眸中尽是深情,他看?了她这么多年仍是不变。
“我不是怕。”姜肆张口,“就是突然觉得?,我们好像老?了。”
萧持鬓边已有银丝,而她眼底也有细纹。
萧持眼眸缩了一下?,将她揽到?怀里:“人都是要老?的。”
“我知道,人也都是会死的。”姜肆抱着他,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仍能听见他火热的心跳声,“原来是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现在却是要开始倒数了。”
萧持哑然失笑:“你不是医女?吗,见惯了生?老?病死,怎么会想?不开。”
“我想?多陪你一会儿啊……”
萧持浑身一震,姜肆抱紧了他。
我想?多陪你一会儿啊。
这世上最美的情话,大抵就是这一句吧。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萧持亲了亲她发顶,满腔的爱意经久不衰。
“现在就想?这些,是不是为时过早了,我的身体,不是还很好吗?你不知道?”
故意逗她笑。
姜肆果然笑出声来,锤了他一下?:“就是今天发现了安儿的心事,让我有些感慨了。”
萧持拉着她一起向前走,月光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好长。
“卿儿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苦的是安儿。”
“大抵是想?等卿儿再大一些吧。”姜肆道,说着说着有些苦恼。
到?了含英殿,她又摇了摇头:“算了算了,他自己的媳妇自己追,我们不要操心他好了。”
萧持抬起她的手:“那你操心操心我?”
姜肆摸了摸他鬓角,学着老?婆子声音:“老?头子,跟我在一起这么久,你嫌不嫌烦啊?”
萧持微怔,而后?俯下?身,碰了碰她的额头。
“不嫌烦,一辈子都不嫌烦。”
幸好余生?有你。
下?半辈子也都是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了,说说话吧。
这本书写到中途的时候,其实有些迷茫,我在不停地问自己,是不是把萧持写得太好了,太童话了,太不切实际了,太漂浮了,特别害怕有人说他好假。
我想如果萧持很假,那大概是我的笔力问题,不是萧持自己的问题。
因为有一天,我突然认识到,萧持所作所为,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做的最正常的事。
他无非是尊重了姜肆,把姜肆当做了一个人看。
好像确实没什么值得讴歌的地方。
希望萧持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不说小说世界,希望现实也是一样。
虽然但是,我下本男主是个大恶人,狗血be,《与她罪》,大家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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