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思想。”
“不许,要不然将严重影响我俩的关系。”
“不用这么绝情吧。大家同学一场,偶尔见面说两句就越界了?”
柳夫人笑了笑:“不和你说了,我回单位了。”
“我送你。”
两个人骑着单车一前一后追逐着,笑声不断,仿佛又回到了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
杜如梅坐在长椅上平复了一下情绪:“让姑姑回家住吧?我怕她想不开。”
王志强道:“也好。”
王慧从医护室出来一眼瞅见了王志强眼泪又啪嗒啪嗒地直往下掉。
杜如梅王志强连忙上前扶着她,王慧抽搐了半天才道:“都是我的报应!我活该,活该孤家寡人一生。”
杜如梅道:“姑姑,别哭了,虽然他们都走了,但是您还有我们,跟我们回家吧。”
王慧心情很是沉痛道:“不,我不能回去。”
“为啥呀?”
“我这几天总是看见父亲的影子在我面前晃,我愧对他,愧对哥嫂,愧对......呜呜……”
杜如梅瞪了王志强一眼,你倒是说句话呀。
“跟我们回家吧。我把表妹的遗体捐赠给医院了,希望能帮到一些人,能减轻一些罪孽。您没意见吧?”
王慧摇了摇头哽咽道:“你做得很好。要是那个司机当时撞了能及时把晓晓送进医院或许还能救过来。”
王志强皱了皱眉:“这司机太缺德了,我这就回去写一篇报道,希望引起各界关注,也希望那个那个司机能良心发现。”
“唉,事已至此,就是让人家赔个倾家荡产晓晓也活不过来了。”
“那起码也得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杜如梅道:“就是,最起码也得让他一辈子受到良心的谴责。”
“我这辈子就生活在自责中,没有开心过一天,真的受够了,好累。”
杜如梅见王志强不出声连忙道:“您别这么悲观,还有我们呐。”
王慧紧拉着杜如梅的手:“如梅,你是我们王家的好媳妇儿,志强有福气。他从小孤苦伶仃,以后就靠你多多照顾他了。”
杜如梅满心欢喜地看了王志强一眼:“我们俩会好好的,您放心吧。”
“那就好,麻烦你送我回鸡公岭吧。”
“不是说好回家嘛。”
“我想先回那个小窝收拾收拾,把晓晓的东西都烧给她。”
王志强道:“那我们俩陪您一起去吧。”
王慧挤出一丝笑容:“这么些年第一次听你这么说,我很知足了。”
“走吧。”
王慧摇了摇头:“志强回去吧,家里还有孩子呐,有如梅陪我就行了。”
王志强踌躇了片刻:“行吧,我和妈做好晚饭等你们。”
当杜如梅来到王慧家瞅了瞅不由得惊讶道:“姑,这房子也太小了吧。”
“唉,能有一个窝都很不错了。好些老师还在外面租房呐。”
“噢,我来帮你收拾吧。”
“你坐,我们聊会天,讲讲我们王家过去的事情。”
杜如梅坐在她对面搓了搓手:“志强都讲过了。”
“他那时候还小,知道的不全面。”
杜如梅松了一口气,双手轻放在膝盖上静静聆听着王慧讲着过去,听得动情之处,她也时不时抹一把泪。
王慧沉浸在往事里,一边伤心恸哭一边擦了一把鼻涕:“你说换作是你,你怎么选择?”
“我,我肯定是宁愿自己砸自己家也不能让别人任意妄为。”
“说得好!”
“当时我就是这么干的,很有可能园子下面地窖里的东西还保存着。”
杜如梅瞪大眼睛:“都是些啥东西?”
“就是我们王家的中药配方,我爸喜欢的几个瓷器几张字画。”
“原来是这样,姑姑,您可是王家的功臣呀。”
“嗨,可是我爸爸我哥嫂都冤屈而死。”
“那也不能全部是你的责任,这个是那个龌龊的时代造成的。”
“可是,我毕竟是参与者,该受到老天的惩罚。”
杜如梅一把抱住王慧:“姑姑,这些年让您受委屈了。”
王慧抓着杜如梅的手:“我是缺心眼儿啊,当时太冲动了,要是提前和爸商量一下也不至于……”
“当时都那么年轻,谁能考虑这么周全。当时举国上下都在一片恐怖氛围中,姑姑,您已经做得很好了,要是我还指不定都保不全那些。”
“唉,我真是缺心眼,后来返城还找自己侄子打官司呐,你说好笑不好笑。”
“这有啥好笑的。这屋子四口人住,的确是太挤了。”
“我的私心导致志强到现在还恨着我呐!不过也让那些人看看我家确实没有私存什么宝贝和值钱的东西。”
杜如梅擦了一把泪:“您要收拾啥,吩咐吧。”
“就几件破衣服和书,等晚上我烧给她。”
“您还没吃饭吧,我替你下碗面条?”
“好的,谢谢你。”
王慧吃过面条就打发杜如梅回家了,夜幕降临不久便陆续有几个老师前来嘘寒问暖。此刻,王慧倒没有显得过多的伤情与悲鸣,或许那些情绪早已在下午的讲述中已经宣泄殆尽,这人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让她深感重负的了。
几个老师在王慧家稍坐了片刻便离开了。其中和王慧同班教语文的老师边走边纳闷道:“奇怪,这王慧心情怎么这么平静呀?你们觉得呢?”
美术老师不由得愣了愣:“汪老师提醒得对,她怎么能这么平静?莫非?”
汪老师耸了耸肩膀:“啥?你别吓唬我。”
“你也是这么看?”
“走!赶紧回去看看。”
一行人连忙返回去敲了半天门却无人应答。汪老师仰起头瞟了一眼副窗玻璃:“你们闻闻,好像有什么东西烧焦了似的。”
美术老师拍了拍手:“把户窗玻璃敲了吧?”
汪老师点了点头:“小杨,你最瘦,钻进去看看。”
当小杨老师打开房门,屋内一阵浓烟直往外窜,汪老师查看了一遍屋子,只发现墙角火盆里还有一些没有烧成灰烬的衣物,她连忙推开卧室门不由得大叫道:“妈呀!快来人呀,王老师喝农药了。”
几个老师连忙围拢过去,手忙脚乱地抬到附近工厂叫了一个三轮车紧赶着送往医院。汪老师更是捏了一把冷汗。
美术老师不由得朝汪老师竖起了大拇指:“汪老师的第六感真是无人能及。”
“嗨,别说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把王老师救回来呐。”
“唉,家里三个最亲的人都走了,于我也会生无可念,还不如一了百了。”
“听说她还有一个很厉害的侄子,只是不见来往。”
“那还不是该死的文革害的。”
王慧仿佛梦游了似的,她隐约听着几个老师的讨论,不由得落下几滴伤心的泪来。
汪老师捋了捋额前的短发:“唉,我们那个年代受的苦啊,小杨,你肯定是体会不到。”
“嗯,不过我也看了很多写这方面的小说,那场运动是颠覆人性的运动,可悲,人真不如四只脚的动物。”
汪老师浮想联翩,放佛又掉进了那时的泥沼,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她眼底泛起泪光,情不自禁地替王慧理了理鬓角,手触摸之处竟然是一片湿漉漉,她不由得惊喜地摇了摇王慧的肩膀大声呼喊道:“王老师,王老师,快醒醒,可千万别想不开,师傅,麻烦您开点儿。”
蹬三轮车的师傅听说连忙又加快了速度。街上没有一丝风,昏黄的街灯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却不知道怎的,大家都感觉不到那一丝丝暖意。
王志强听完杜如梅的讲述不由得攥着拳头狠劲打了打墙壁:“她怎么不早说啊?”
杜如梅瞥了他一眼:“你给她机会了吗?”
“唉,差一点我也将抱憾终生了。如梅多亏有你。”
“要不我们按姑姑的提示去瞧一眼去?”
“行,看看去,即便后被人破坏也会有痕迹。”
“不喜欢听你这句话。”
“怎么了?”
“你好像还在怀疑姑姑说话的真实性似的。”
“呵呵,那是你理解跑偏了,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两人边走边打着嘴仗,刚到楼梯转角,电话铃声叮铃铃直响。杜如梅快步下了楼抓起听筒只听一个急切的声音:“是王志强老师家吗?”
“是,您哪位?”
“我是王慧老师的同事,她服毒自杀了,现正在人民医院抢救呐。”
杜如梅脑壳嗡嗡直响:“谢谢您,我们马上过来。”
王志强有些紧张地望着杜如梅:“怎么了?”
“你姑姑自杀了。”
“啊!”
“愣着干啥?赶紧去医院呀。”
两人慌慌张张赶往医院,王慧已经洗完肠胃躺在了病床上,她见王志强和杜如梅前来,不由得嘤嘤地哭出声来。
杜如梅坐了过去紧握着她的手:“您说话不算话,又冲动了!”
王志强嘴唇抽搐了半天哽咽道:“对不起,姑姑,我错怪了您。”
王慧眼泪更像汹涌的泉水那般,汪老师见姑侄俩冰释前嫌,她不由得替王慧高兴道:“慧呀,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要往前看。或许我们上辈子的作孽太多,这辈子就是来还前生债的。你若不还个彻底,下辈子还得继续受折磨呐。”
杜如梅道:“老师说得极是。姑姑,以后您老了我们照顾您。”
王志强道:“出院了就搬回家吧,如梅已经给您收拾好房间了。”
王慧握着王志强的手再一次哭出声来。
汪老师不禁擦了擦眼角:“别哭了。”
杜如梅皱了皱酸楚的鼻子:“谢谢几位老师救命之恩。”
汪老师挥了挥手:“别说客气话,我们先走了。”
“我送送你们。”
杜如梅将几位老师送到大门口,她连忙拽住汪老师的胳膊塞了五十块钱:“麻烦您了。”
“你这孩子干啥呢?”
“给三轮车师傅的钱,别嫌少。”
“天哪!这还少?我一个月工资呐。”
“呵呵,您一定拿着,等腾出时间请几位老师去家里吃餐便饭,希望赏光。”
汪老师满心欢喜,她突然发现杜如梅是个好打交道的人,这王慧要是跟他们一起过日子断然不会受委屈,她想着想着就替她高兴。她忙把钱揣在衣兜里提高嗓门道:“好吧,我们一定去。听说你们住的房子很大,得去长长见识。”
“呵呵,您说笑了。”
“好姑娘,快回去吧。”
“谢谢老师们。”
待杜如梅走远了,汪老师便掏出钱来:“这孩子很不错,心细。刚才谁帮忙付的车费?小杨吧?”
“嗯。”
“等明天打散了我再给你。”
“不用了,又没多少钱。”
“刚才那姑娘给了我五十块,我可不能独享,等明天打散了每人十块。”
美术老师哈哈大笑道:“这好人好事做得,还有奖金发。”
“呵呵……”
笑声跌宕和着微弱的光圈漾着一晕一晕的涟漪,窜在绵密的枝丫里,惊起几只宿鸟扑腾着翅膀探视着鸟巢外的动静,嘴里不停地叽叽咕咕,似在埋怨谁这般讨厌吵闹不得清静……</div>